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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永年: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国际关系教授
发展靠理性,不靠激情,事实证明,“愿景治国”“口号治国”是行不通的,要发展,就要尊重市场规律。
毕竟在这个世界上,杀头的事有人肯干,赔钱的事却没人肯干。资本天然趋利,全球化的大门一旦打开,就很难再用政治把它关上。
一、逆全球化时代,中国需要开放4.0
自2019年以来,逆全球化的呼声日渐嘹亮,在新冠疫情冲击下,更成为焦点话题。
逆全球化暴露出自由主义经济学说的短板:在现实层面,经济与政治并未真正脱钩,所谓市场自主、贸易自由,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。
特别是在国际贸易领域,政治经济学仍然占统治地位。政治随时可以伸出“看得见的手”,将竞争对手清剿出局。
由此带来巨大的思想困境:在相当时期,国人奉自由主义经济学为圭臬,而当这一思想方法与现实相乖离,我们该何去何从?
是彻底否定它,转向民粹主义?还是深入思考,刷新并升级我们的认识力?
带着这些疑问,去读郑永年先生的《贸易与理性》,会惊叹于其中的通达、理性、平实。
在作者看来,全球化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,不论阻力多大,中国都应坚定信心、坚持理性,继续站在风口上。
换言之,世界越封闭,中国就越应开放。
二、“中国道路”不是“美国道路”的克隆版
自特朗普上台以来,美国政府力推逆全球化,体现在三方面:
其一,退出多个国际组织。
其二,与中国等国家发起贸易战。
其三,搅动民粹主义情绪。
在新冠疫情压力下,美国政府更是加速了供应链“去中国化”操作,引起国内产业界的普遍焦虑。
焦虑的产生,源于这样的误会:
认为在过去40多年中,中国经济是在重复“美国道路”,并因此取得快速增长,一旦失去美国背景,未来可能寸步难行。
在本书中,郑永年先生指出:“中国道路”与“美国道路”并不相同,二者依据的是完全不同的政治经济学。
在西方政治经济学语境中,政治与经济是一个分离的过程,这个过程至今影响着西方社会的方方面面。
在古希腊时代,西方的政治经济学也认为政治、经济不可分,与中国古人看法一致。
但罗马帝国灭亡后,欧洲出现了数千个小王国,长期并存。在如何扩张上,商人们与国王们达成共识,政治与经济从此展开合作。其结果是,经济与政治脱钩,取得独立地位。
为强化此地位,资本进而赞同“保护社会”,使社会、政府相互制衡。
其结果是:政府与发展分离,政治人物想推动发展,也无有效办法。随着经济的重要性不断提升,政府日渐被边缘化。
全球化后,资本实力陡增,贫富两极分化加速,引发社会冲突。可从“占领华尔街”,到“BLM运动”,西方政府始终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。
可见,“美国问题”是“美国道路”内生的困境,是西方政治经济学的必然结果。

相比之下,在漫长的历史中,中国的经济一直未获得独立地位,它始终呈现为三层资本共存的结构,即:
顶层永远是国家资本,中层是国家与社会的结合,底层才是自由的民间资本。
在此基础上,形成了三层市场。
这种结构的缺点是,中国错过了大分流的机遇,未能率先实现近代化,但它也有优点——最大化地保证发展。
在中国政治经济学语境下,发展始终是政府的重要责任之一。
正如古代中国最优秀的政治经济学著作《管子》,它不谈“供需”,只谈“轻重”。“供需”的主体是市场,而“轻重”的主体是政府。
三、推倒重来是不负责任的想法
沿着两种不同政治经济学的视角,就能解释:为什么在过去40多年中,中国经济发展速度如此之快,却没有爆发重大经济危机;
以及,为什么中国能快速完成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、能大规模有效扶贫等。
任何快速发展的经济体,都会受到阵发性经济危机的冲击,可“二战”后,许多东亚国家和地区都实现了长期的、持续的增长,奇迹的达成,与儒家文化坚信“政府有义务推动经济发展”有关。
不否认,中国政治经济学也有自身的困境。
比如:怎样在三层市场中实现平等,使所有企业能享受同样的权利,从而保护好中小企业的创新能力。
再如,如何避免国家资本独大,三层变成一层,在历史上,王莽时期、王安石新政时期、朱元璋时期、改革开放前时期,都出现了这样的局面,反而给经济发展带来伤害。
然而,一定要将中国政治经济学归并到西方经济学脉络上,要求它做出根本性改变,将经济与政治剥离开来,则既无可能,也无必要,还会付出惨重代价。
更重要的是,这并不符合中国社会的实际需求,无法得到人民的支持。
任何系统都是优劣并存,从没有一个系统能适应所有时代、所有国家。这就要面对真问题,逐步修正,而非不负责任地推倒重来。
现实的问题是,西方政治经济学对中国政治经济学存有巨大误会。
从政治与经济分离的视角看,中国政府致力于发展经济,常被误读成强化自身实力,对其他国家构成了威胁,必须加以遏制。
四、虚构出来的“中国威胁”
特朗普政府反复强调“中国威胁”,却刻意忽略了几个问题:
首先,在政治主张层面,中国与美国没有根本冲突。
其次,在政治操作层面,中国对美并无威胁。
其三,中国政府对美国内部事务毫无兴趣,也未挑战美国的全球地位。

换言之,中美矛盾的实质是经济冲突,不是政治冲突,把它升格为政治问题,不仅解决不了问题,还可能激化矛盾。
其实,早在2008年,美国政府便明确提出“逆全球化”主张,采取“制造业回流”战略,可从结果看,2008年,美国制造业在GDP中尚占15%左右,到2019年,反而下滑到11%。
发展靠理性,不靠激情,事实证明,“愿景治国”“口号治国”是行不通的,要发展,就要尊重市场规律。毕竟在这个世界上,杀头的事有人肯干,赔钱的事却没人肯干。
资本天然趋利,全球化的大门一旦打开,就很难再用政治把它关上,在全球化时代,谁是效率的洼地,谁就会被淘汰,特朗普政府寄望于“效率不足政治补”,未必明知。
但在书中,郑永年也明确指出,应正视西方政治经济学的优点,即:强烈的现实感、忧患意识和竞争意识。
事实是,中国不仅在政治上对美国毫无威胁,在经济上对美国也毫无威胁。美国最不可能,也最不应该与中国发生贸易战。
可西方政治经济学天然带有竞争基因,它开放却不包容,不允许任何一点威胁存在,这与中国政治经济学更多关注内部完全不同。
在高竞争时代,如何提高敏感度,如何磨炼主动竞争、主动出击的意识,是一个值得长期关注的议题。
五、“以暴制暴”是最坏的方法
面对特朗普政府咄咄逼人的操作,该如何应对?
最坏的方法是:以暴制暴,不自觉地接受对方塑造,结果很可能从经济纠纷,真的升格为政治纠纷,落入对方设下的诅咒中。
在历史上,“一战”前的德国便犯了这种错误,给国家、人民带来深重灾难。
面对民粹主义的挑战,决不能用民粹主义回击。
在全球化背景下,不论是主动的民粹主义,还是应激的民粹主义,都是反历史、反文明的力量。
旁观者不会具体分辨,谁的民粹主义只是一种策略,大家只会指责弱势一方,并将其污名化。这种污名化最终会变成施暴的借口。
这意味着,斗智斗勇不斗气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。不论对手如何挑衅,如何反智,中国政治经济学都应表达出其理性、客制、利他的一面。
在书中,郑永年先生提出了一个概念,即“单边开放”。就是说,不论对方是否开放,我始终保持开放。
翻开历史,英帝国以如此狭窄的国土、如此少的国民,竟一度占据人类居住面积的1/4,成为第二个“日不落帝国”,其成功的关键就在“单边开放”。它帮助英帝国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对手,长时间维持了全球霸主的地位。
美国在“二战”后成为全球霸主,但70多年来,其地位多次遭到挑战,这恰好证明,不懂“单边开放”,将事倍功半,加大成本。
从中国历史看,朝贡体制其实就是一种“单边开放”体制,从整体看,它维持了东亚世界上千年的稳定,堪称国际关系中的一个奇迹。
这启迪着今天的中国,坚定去走开放4.0之路——将资本、产能和基础设施建设技术等优势带向国际,通过互惠,超越西方政治经济学的利益陷阱、地缘政治竞争的狭隘语境,这才是应对逆全球化的最佳策略。